《北平解放》197×130cm 1959年
《中华民族大团结》141×246cm 1953年
“八写”大家比较容易理解。前“四写”中的慢写、速写、对写容易做到，但默写在学院里我们提倡了很久，总不容易做到。我们知道，中国画家历来最注重默写，他当场不画，只用眼睛看，看了把它记住，然后把它背出来。中国画家锻炼造型能力，主要靠默写，在生活中记住一切形象。
叶浅予晚年回乡桐庐，沿富春江写生
过去由于长期做课堂作业，都是对着对象画，很少离开对象画。别的画种不去管它，我们学习中国画的人应该有默写的本事。那么怎样来锻炼这种本事呢？我们试过好多方法，都没成功，而且在课堂中做这种练习不容易收到好的效果，因为我们从来写生都是对着对象画，离开对象画有人认为不必要。我们虽然试过种种办法，效果都不好，发觉在课堂里练默写是不行的。为什么不行？因为眼睛习惯了，一定要看着对象才能画，离开对象就不能画。过去我们试过一种方法，模特摆在那里先画一个速写，然后让模特儿走开，背着画一张默写，结果怎么样呢？他不是背那个模特儿，而是背自己画过的那个速写，默写的结果还是那个原来的速写稿。原因就是他不习惯记忆形象，失败了。现在我们虽然还强调这种练习，但总觉得效果不好。所以，我们现在不勉强在课堂里画默写。默写的能力还是要在生活中去锻炼。这里面也有问题，我们提倡在生活中画速写，由于速写也是对着对象画的，所以不容易养成默写的习惯，这在教学上还是没有解决的问题。
叶浅予在教学中
我们学习中国画的人必须要有默写的能力，而且以这个能力为主。有了这个能力，表现生活、搞创作才有办法。脑子里没有形象，那怎么搞创作？在中国画系要培养同学的造型能力，假使不掌握默写方法，是培养不起来的。我们所谓造型能力不是对着对象造型，而是离开对象造型。
《夏河装》
上面是讲方法中的“四写”，另外“四写”中，其中一写比较难，就是所谓“写意”。写形、写神这种形神关系大家都很清楚，写神要在写形的基础上才能做到。写神就是写活的东西，把形象写活；写意，是写主观，写你对事物的认识，写你所认识了的事物，强调你的主观感受，写你的“意”。那就要在默写的基础上来锻炼，才能达到这个目的。这里的“写意”不是讲方法上的“写意（粗笔或减笔，大写意或小写意）”，而是讲形象本身所表达的作者的主观认识。写景的“景”，范围应该理解得宽一点，不仅是环境或背景，还包括生活的某种意义或某种关系。画人物画的应该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、情节也看做是景的一部分。
《头等羊毛》192×98cm 1956年
这个“八写”，方法也好，目的也好，是互相联系的，不是孤立的。写形和写神不能孤立起来，它是形象本身统一的东西。慢写、速写、对写、默写都是互相有联系的。写形、写神、写意、写景都是讲如何反映形象、表现形象的问题，也都是互相联系的，不要把它孤立起来。只有八写互相联系起来，你的造型能力才算是完整的，你这种练习才算是合乎要求的。
《凉山舞步》
“八练”也分两类，一类属于方法，即练笔、练墨、练色、练图（即构图）；另外“四练”，就是练眼、练手、练心、练胆。练眼、练手大家比较容易理解，所谓练心，就是练你的头脑。所谓练胆，就是说下笔要果断，不能犹豫，不能磨蹭，不浪费笔墨，练这个本事，即所谓练胆。现在一些人画画没胆量，磨磨蹭蹭，恐怕就是因为过去在学校训练的时候都是这么磨出来的，所以下笔不敢肯定。练心无非是提高理解能力。练胆则是提高得心应手的表现能力，练心练胆就是处理好认识和表现的关系问题。
《高原之春》1964年
练眼跟练手是连在一起的，练心和练胆也是连在一起的。我们常说“眼高手低”或“手高眼低”，中国画家经常出现这两种情况。手高眼低的，学画从临摹入手，或者一贯临摹，不去研究事物本身，手上练了一套本事，但是他的眼睛不能认识事物，因而造成“手高眼低”。“眼高手低”呢？大概上面几个“写”没有做到，手上没有功夫，尽管所要表现的生活内容及情节心里有底，可是手不听使唤，笔不听使唤。因此，练眼和练手必须结合在一起。眼睛看到的，手一定能够做到。你认识到的东西，你就一定要能够恰如其分地表现出来。我们要做“八练”，就是要排除眼高手低或手高眼低的片面性。
叶浅予在创作中
有人搞创作起稿的时间很久，反复起稿，当在宣纸上落墨，用毛笔画的时候，却往往砸锅。别说眼跟手了，就是起稿的方法和落墨的方法他都不能结合在一起。起稿归起稿，落墨归落墨，毛笔他没有掌握好。自己主观上想得很好，就是在实践时做不到。所以，在练眼、练手的同时，有个掌握工具的问题。
《子夜》
你们现在上人体课，对模特儿的认识用中国画的工具来表现行不行？可以试一试。我们对课程的要求，真正的目的是拿中国画的工具来画这个人体。我觉得效果应该比画素描还好，还要概括，还要逼真。学中国画就有个掌握工具的问题，不要轻视。有些人认为素描画好了，拿起笔来就是中国画，这是很荒唐的！中国画的这支笔看上去很轻，实际是很重的。你要掌握这支毛笔，运用水墨或者运用颜色，运用线条来表现形象不那么容易。你们用的炭条是硬的，没多大变化，而毛笔是很软的，你要粗就粗，要细就细，变化非常多，但要运用得好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。希望大家能认识到这一点，不是说拿起毛笔来就是中国画，要练。
《汉族舞蹈之一》
《聊城民歌“卖饺子”》
《新装》
练笔、练墨，笔、墨是连在一起的。
练色，我们现在缺少颜色的训练，什么原因呢？因为过去也有一种错误的看法：认为形练好了，色彩很容易解决。大家知道，色彩的问题很复杂，特别是中国画运用色彩的方法跟别的画种是不一样的，这也要训练，不是把所有的颜色堆上去就是色彩。中国画很讲究色彩的对比，从对比中间创造色调，而不是中国画去向油画看齐。
《内蒙古草原蛊碗舞》69×45.5cm 1980年
我们过去也走过一些弯路，有人认为中国画的色彩太贫乏了，太单调了，想学一点油画的方法用到中国画里来，他不知道中国画的造型特点，不是把人家的东西拿来塞进去就成的，不那么简单，你要消化，要使它符合中国画造型的规律，不符合的要排除才行。我们学中国画有很多干扰，你如果意志不坚定，认识不清楚，是很容易动摇的。过去不少人动摇过，现在又回来了。
《快乐的罗索》
“八练”光讲不行，要靠实践，自己去体会。只有自己体会了的东西，认识了的东西，才能在自己身上起作用，光听人家讲还不行，光看人家的东西也不行，要自己融会贯通，才能够具备真正的造型能力。
《印度婆罗多舞》97×57cm 1962年
下面讲“四临”：对临、背临、临古、临今。
学中国画，其中一个很重要的方法就是临摹，临摹主要是学方法。但临什么，如何临却有不同。在临摹中间不仅仅是学方法，也要学造型。人家是如何造型的，要点你要掌握。
叶浅予带领同学参观浙江博物馆藏画
“四临”中的对临、背临是临摹的方法。对临，对着对象临；背临，离开对象临，实际上也就是默写。背临要比对临效果好得多，因为你首先要把这张画完全熟悉了才行。我们把这叫做读画。读画如同读书，一篇文章读后会背了，那么这篇文章的内容、精神你就能够掌握了。光读不背，你记不住，也不能体会得很深刻。所以临画既要对临，也要背临，才能真正掌握它的方法、它的精神。背临的主要目的是掌握这张画的特征、精神、要点。
《谁持彩练当空舞》
临古、临今，是说临古代人的作品，也要临现代人的作品，现代的作品反映的是现代的生活，形象是现实的形象。在古代人的画里，不一定能找得到这种恰当的方法来表现现实生活。古代作品中基本的东西，像用笔、用墨、用色的方法，是我们学习中国画的基础。我们要发展，但是一定要在这个基础上去发展，不能离开这个基础。
《临敦煌莫高窟156窟壁画<宋国夫人出行图>》（局部）104×404cm
《临敦煌石窟壁画射手》98×93.5cm 水粉 1954年
临摹与写生效果不一样，为什么要临画呢？就是因为有些方法，譬如掌握中国画工具的方法，通过临摹比较容易解决，而在写生中掌握方法则是比较困难的。所以，学中国画一方面要临摹，一方面要写生，这两者要结合起来。我们过去学画临的多，写的少；现在反了过来，偏于写生而轻视临摹。那种搞创作起稿时间很久，到宣纸上就砸锅的情况，就是因为方法没掌握，中国画的工具没掌握，或者说掌握得不熟练。我们现在人物画的教学（山水、花鸟也是如此），造型跟笔墨，练形跟练笔，要结合得很好才行。在练形的时候，要练笔；在练笔的时候，要练形。就是说在临摹的时候不只学方法，也要学原来那个画家在造型上的一些特征，学人家如何造型。有些人脱离形象来练笔，这样做往往发展成什么毛病呢？硬是要形象服从他的笔墨。他练了一套人物画十八描的方法，但画出来的人呢，像个古代人穿了现代人的衣服，那个人的精神面貌不是现代人，而是古代人。所以，在训练造型的时候，形跟笔一定要紧密结合起来，发展平衡。
《白蛇传》91×66cm 1960年
最后讲“四通”。
第一，要贯通画理跟画法的关系。理论跟方法要结合起来，理跟法要贯通起来，不是把它们孤立起来。过去我们强调了法，不怎么讲理，现在要解决这个问题。我们国画系目前有一个缺陷，那就是理讲得太少，法讲得太多，画理跟画法结合得不够。因此，我们要开设理论课，特别是古代的画论课，讲些古代比较有代表性的画理著作。至于人物画的画论比较少，我看来看去只有一本书符合我们目前的要求，那就是清朝人沈宗骞写的《芥舟学画篇》。总之，要学画论，要懂得画论，要把画理同画法贯通起来。
《程砚秋在舞台上》69.5×45.5cm 1959年
《评剧舞台形象》90×47cm 1979年
第二，要穷通人情世态。就是要懂得生活，懂得人与社会的关系。对人情世态不仅要通，而且要穷通，得非常透彻，要非常理解人情跟世态，也就是人与社会。要研究人、研究社会，要研究得很透彻。光看表面不行，光在课堂里画模特更不行，要到生活中去研究人，研究生活，研究社会，做到穷通。
《凉山舞步》131×70cm 1962年
《夏河装》135×69cm 1963年
第三，要旁通山水花鸟。我们学人物画的也要能画山水，画花鸟。要学山水、花鸟那种造型方法、笔墨方法。为什么这么提呢？因为人物画本身在历史上讲方法并不太多，要从山水、花鸟画来补充。当然，山水、花鸟也是人物画里经常接触到的形象。专学花鸟的也要会画人物画、山水画。专学山水的人也要会画人物画和花鸟画，提倡山水、花鸟、人物都要学。至于你想专攻哪一项，那是你自己的事情，你可以利用课余时间去钻研山水或花鸟，或者人物。
1982年，叶浅予在桐庐招待所最后定稿《富春山居新图》
《富春山居新图》
《富春山居新图》（局部）
第四，要变通古今中外。中国的东西要学，外国的东西也要学，但是要变，要变通。不是说吞下去就完了，要消化。要变通古代的东西、外国的东西成为今天的中国的东西。中外古今都要通。
《夏天》
贯通画理画法，穷通人情世态，旁通山水、花鸟，变通古今中外。这些内容是很丰富的，要想把中国画画好，还需要这个“四通”。
《高原獒犬》63×37cm 1945年
我所阐述的是人物画基本功层面的相关问题，具体涵盖“八写”“八练”“四临”“四通”这几个板块。我的讲解较为简略，仅以提纲形式简要提及，各位在学习过程中，需厘清它们之间的内在关联，以及“八写”与“八练”的相互关系。若想学好人物画，就必须做到融会贯通，这是一项长期任务，正所谓“活到老，学到老”。当然，在短期内，我们也可聚焦重点，依据自身所缺进行针对性学习。每个人的情况不同，但从整个中国画来讲，这几个问题都要解决。返回搜狐，查看更多